【叶蓝/韩张】春风荡尽(二)

一、前尘



春风荡尽,不挽流光


黄昏。

夜幕将整个临安城笼罩,西湖蒸起微微水汽,一台青布小轿穿街走巷,寂寥无声。

西湖景色最好的地方,自然不会有什么布衣黔首。这条青砖小路上几乎无人来往,不过偶有几盏昏黄的风灯。两个抬轿的汉子走到一处小门前,轻拍了两下,便有婆子来应了门,问了两句便让他们进去。

这些院子都沿着湖岸而建,此时夜已深了,远处新月下山水一色如泼墨,这边却依仗着亭台楼阁上一盏盏灯笼,还能看到湖中一片片荷花,在晚风中微微摇曳。

隐隐的歌声顺着回廊传来,小轿便往那边去了。不过转过一座假山,胡琴的声音便大了起来,小轿也就停下,里面的人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,身上还是一套白蛇的行头。

假山那边戏台上的人已经看到他过来,咿呀几声笑闹两句甩个水袖便退了场。院子正中央坐在交椅上的人闻声抬了抬头,见那扮着白娘娘的伶人过来,原本紧皱的眉头一松,沉声道:“这位便是蓝老板?”

“见过韩宣抚使。”蓝桥春雪躬身行礼,是青年男子清澈的嗓音。

“倒是劳烦蓝老板赶过来了。”身为江南道宣抚使的韩文清可以说是临安城里官位最高的人之一,他虚扶一把已是足够客气,“怎么,要给我唱白蛇?断桥还是祭塔?”

“园子里耽搁了,本是说好的女起解,自然就唱那个。”蓝桥说道,折身便上了那戏台。

于是那刚刚沉寂了片刻的胡琴锣鼓笛子弦子又都响了起来,扮成白蛇的旦角儿款步上台,摆好身段,开口却是句“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”。

这院子里虽然能称得上灯火通明,实则只有韩文清一人坐在那里听戏。

提灯执扇的几个婢女低着头,而适才过来的轿夫、婆子、小厮等等,和刚刚台上舞蹈的女子们都已退开来,好像这位江南道宣抚使大人是真的沉浸于这戏里。

初夏的夜里并不凉,持扇的婢女只在拍打蚊虫。偶有几只流萤飞近,一个年纪尚小的婢女偷偷看了韩文清一眼,悄悄往外挪了两步,想去扑一只萤火虫。

一时间倒也只有蝉鸣与曲子相伴。蓝桥春雪一小段唱完,正待继续,却看一个少年大步闯了进来,直走到韩文清面前三尺才停下,对这小院里的戏台子微微露出些疑惑之色,迅速敛了去,拜道:“见过义父。”

“奇英,回来得有些晚了啊。”韩文清低声笑道,“扬州那边一切顺利?”

“是,虽然遇到些麻烦,但也都解决了。”宋奇英看了周围一眼,有些迟疑。旁边婢女也早习惯了,有眼色地退了下去,就连戏台上拉胡琴的老人家也摸了摸胡子,和旁边几位一齐推开来,只留下蓝桥春雪一人,站在台边。

“你说就是了。”韩文清对宋奇英道。

“……扬州知府说义父若能出兵平定那帮私盐贩子,自当配合。只是私盐的事,漕帮也有涉足其中,而漕帮背后,至少临安城里不干净。”宋奇英低头说道,韩文清点头认可:“若非如此,我也不必常住临安。”

江南道宣抚使是武官,手下兵士是要护持整个江南道的,按理韩文清该常在治所巡防,却在临安城里置了别院,如今已经住了五六年了。尽管江南道比河北、岭南、陇右等太平得多,然而时间久了,总有些私盐贩子寻摸出些兵刃,几乎组建成军,韩文清自然不能放任。

宋奇英又找出几封信笺递与韩文清,韩文清接过来扫了一眼,就收到袖口里,抬眼却见那青衣戏子站在台边,远望着不知何处的山水,清瘦的身形若不是那一身衣裳撑着,仿佛便要消散。韩文清心里一动,招手唤那蓝桥春雪过来:“蓝老板,你只学了青衣么?”

“不知大人想听什么?”蓝桥春雪本在那里似是出神,被这突然一问,不由愣了愣,“唱许是能唱,只是唱得不好恐污了大人请听。”

“只是突然想起来,《虎囊弹》里有段《山门》倒是好听,不知……”

蓝桥春雪顿了一下,挽起袖子,走了两步。宋奇英倒有些不自在,脚下磨蹭了几下地面,韩文清见他如此,笑道:“倒忘了你不惯听这些,那便快回去吧。明日你还得过去那边吧?”

“是。”宋奇英如蒙大赦,慌忙退下。

 

 

人定。

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嘉世茶楼也早已寂静,后院里还有零星灯火,偶然几声咳嗽。

这嘉世明面上不过一家生意不错三层高的茶楼,实际上却是整个江南最大的黑道消息交换地,只是宵禁之后,到底也不能明火执仗地开着,何况也不可能有生意,便也同旁边的小酒馆小客栈没什么两样了。

蓦地,一阵窸窣之声,紧接着,桌椅被踢翻声、窗户被撞破声、奔跑追逐声,三进三出的院子从睡眠中被吵醒,一盏盏油灯被点亮,厢房里一个个人披上外衣冲出来。

“有贼!”当值的护院喊着,和院墙上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打斗起来,那夜行人卖个破绽,被护院一掌击中背心,却又趁此机会,将那护院远远推到地上,趁机跳到了墙外。

嘉世茶楼面朝大街,对面那一排酒馆茶肆便低矮得多了,杀猪卖肉的挑担卖菜的卖包子馒头面条米饭的都在沉睡中。那黑影几个纵身,挑了对面可能是最大的一进院子,趁身后诸人尚未追来,仔细看了几眼,最后找了厨房边大约是柴房的门推开来进去。

瘦削的身子紧紧裹在夜行衣里显出几分挺拔,他背靠着门,刚刚长舒一口气,就听得屋子里淡淡一声:“蓝雨最近培养的人眼力是越来越差了啊,哪有往人家柴房里来偷东西的呢?”

这一句话唬得那黑衣人立刻拔出了手里的剑,却见对面燃起一盏油灯。灯芯被压得很低,勉强能照得出一张矮几旁正托着下巴看他的人。

那人好像是刚从睡梦中被他惊醒,眼神里还有些许朦胧,身上中衣也不知穿了多少年,揉得皱巴巴的。然而从他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时候,仿佛整个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,好像没有谁能在他的面前轻松逃开,即便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柴房。

“……在下蓝河,不知前辈有何指教。”

“来嘉世玩儿啊?”对面那人站起身来,也不等他回答,拍了拍他的肩,指了指自己刚才躺着的卧榻——如果那柴堆上勉强用些旧棉絮铺出来的一摊能叫做卧榻的话,“躺着去,哥帮你把那些人解决了。”

蓝河一时不知所措,再看他一眼,不知为何竟就信了他,如他所言过去坐在了那柴堆上。

不过片刻之后,果然有人闯进了这小院里。

“大晚上的不消停,谁啊。”男子直接拉开了柴房的门,走进小院里。初夏的夜风扫下几片合欢树叶,落在他脚下。

“抓贼呢,就是你吧?”为首一人嚷嚷起来,却突然被他后面的人一拉,再仔细看时,不由有些慌了神,“叶、叶、叶……”

“王泽啊,夜里风凉,别吹坏了脑子。”叶修斜靠在树边,双手抱在胸前,也不看他们,只自顾自地笑了笑,“什么贼?偷你们茶叶了啊?”

“叶、叶公子开玩笑了,咱们看来是追错方向了,追错方向了……”王泽慌忙后退,叶修也不多说,轻轻摇了摇头。那后面还有人嘀咕了两声“万一真是他怎么办”,却被那王泽呵斥道:“那些东西叶公子还用去偷…啊不,还用去拿么?叶公子有什么不知道的!”

叶修耸了耸肩,对东厢房那偷偷扒开的门缝挥了挥手:“老板娘你放心,就对面邻居过来看一眼罢了。”他又转了两圈,确定没人再在这逗留,才回到柴房里。一进去,就见那蓝河站在那,略显拘谨:“原来是叶公子,在下失礼了,改日再来拜会。”

“受了点伤啊?”叶修抬眼看他,“急着走?回去唱堂会啊?”

“……原来早就被叶公子认出来了。”蓝河一愣,随即笑道,“那改日叶公子来蓝溪阁,我请。”

“也没早就认出来,刚好今天听你唱了白蛇。”叶修说着让出了门,就见蓝河一闪身跨出来,笑了笑:“幸甚,我也就那断桥和祭塔唱得好些。”

 

 

夜半。

蓝溪阁所在的坊市同烟雨楼百花谷一道,理论上也是要宵禁上锁,实际上却常有人递过几两碎银便忘了这些。

还是那抬青布小轿,轿夫敲了蓝溪阁的门,应门的小厮正要去揭那轿子帘儿,却被轿夫拦下:“你们蓝老板身上不太爽利,我们直接送他进去。”

那小厮脸上便有些苦色,却不敢说,只好弯腰道谢。

 

 

鸡鸣。

霸图镖局素来有人闻鸡起舞,未至平旦,练武场上已有不少镖师打起拳来。

账房先生却是不在其中的。

宋奇英走过练武场,同几位镖头打了招呼,走到镖局最里面,敲开了张新杰的书房门。

“这么早过来?”张新杰挑挑眉,“有什么急事?”

“也没什么……”宋奇英脸上一赧,把之前同韩文清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,末了,犹豫片刻,道,“我去时,义父唤了伶人来堂会,我同他说这些事时,那伶人也没避开。”

“哦?唱的什么?”张新杰不动声色,却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
“我只看他穿的白蛇,唱的什么实是不知……”宋奇英回想道,“只是我走时,义父问他能不能唱《虎囊弹》里的《山门》。”

“山门?”张新杰眉头皱起,“那他唱了么?”

“我退下了,并不知。”宋奇英看着他家张先生此时表情,如芒在背,不知该后悔自己将这事说了,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有替义父隐瞒。

“我知道了,没事你便回去吧。刚回来,多休息几日。”张新杰说道,宋奇英连忙退开去。

走到练武场时,宋奇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脑子有些糊涂了,倒好像听到张新杰那屋子里传来几句清唱,仿佛是“漫拭英雄泪、相辞乞士家”。


【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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